富贵面相不好看，这话是我奶奶年轻时说的，她说天庭饱满地阁方圆的人，十个里有八个看着显老，看着憨，看着没有灵气。那时候我不懂，只觉得这话跟戏文里的说法拧着，戏文里明明讲，丰额头，厚下巴，鼻头有肉，耳垂宽大，这都是福相，是富贵相，怎么到了奶奶嘴里反倒成了不好看。
后来我年岁渐长，看的人多了，才慢慢咂摸出这话说得有几分道理。你把那些传统相书里推崇的富贵特征一条一条摆开，比如额头又高又阔，鼻梁挺但鼻头圆厚，两颊有肉，下巴宽且往前兜，耳朵大耳垂厚，眉毛浓密，眼睛偏细长，嘴唇偏厚。把这些特征拼在一张脸上，你闭眼想一下，那是一张什么样的脸。那多半是一张敦厚的脸，一张看着稳重却也看着迟钝的脸，一张年轻时就不清爽、年老时更显得笨重的脸。而大家平常说的好看，恰恰是反着来的。好看要额头流畅但不能太突，鼻头要精致不能一团肉，脸颊要紧致甚至要有点凹陷才有线条，下巴要小巧微翘而不是又宽又兜，耳垂有没有肉根本没人注意，嘴唇薄一点反倒显得清秀。
所以就出现了一个挺尴尬的局面。相书夸的，审美嫌弃，审美夸的，相书又嫌轻浮。这不是玄学跟美学的偶然打架，里头有实实在在的缘故。
第一个缘故是年龄。富贵面相几乎全是在放大成熟甚至衰老的特征。额头高阔，其实是发际线后退加上颅顶变平，人一上年纪就这样。法令纹深，相书说这是掌权纹，是威仪，可放在审美里那就是老态。两颊有肉下垂，相书说是聚财，审美里叫面部轮廓模糊。耳垂变厚变长，那是软骨经年累月受重力拉的后果。下巴前兜，中老年人比年轻人常见得多。把这些特征叠加起来，一张二十岁的脸能带出四十岁的气象。老话说少年老成有福气，可如今谁愿意自己的脸提前四十年老成。现代社会大家拼命护肤抗衰，医美项目里最火的就是提拉紧致、去法令纹、瘦脸，全是在跟富贵相的特征对着干。你在往回拉，相书在往前推，方向相反，自然一个嫌一个不顺眼。
第二个缘故是体感。宽厚等于富贵这套逻辑，是饥饿年代留下的。旧社会大部分人是吃不饱的，面黄肌瘦是常态，一个人两颊有肉，鼻头圆润，那说明他家有余粮，日子过得下去。富贵面相本质上是营养过剩的外在记录，是把日子好这个信号刻在脸上。可如今满大街都是吃饱饭的人，脸部有肉不再稀缺，稀缺的反而消瘦紧致，是要靠控制饮食、坚持锻炼、花大价钱做保养才能维持的状态。稀缺的东西才显珍贵，这是审美背后最朴素的经济账。放一百年前，一张清瘦锐利的脸意味着可能吃不饱，是穷相，放今天，那张脸意味着自律以及钱，是另一种富贵。信号没变，信号的解释变了，脸还是那张脸，评价整个翻了个面。
第三个缘故是镜头。大家今天的审美很大程度上是被平面影像驯化出来的。相机吃轮廓，吃立体感，吃线条。宽脸盘、厚脸颊、短下巴在照片里会被横向拉得更宽，显得平淡。而窄脸、高颧骨、清晰的下颌线，在镜头里极其占便宜。旧时评价一张脸靠当面看，靠三庭五眼慢慢端详，骨相的厚重感在现场是压得住人的，气场是能感受到的。镜头把这套现场评价体系整个掀翻了。你回忆一下清末民初的老照片，那些按当时标准万里挑一的美人，放在今天的社交平台上，多半会被评论一句普通甚至有点胖。不是那些人不美，是观看的介质变了，标准跟着介质走。富贵相恰恰是最依赖现场感的那种脸，它靠体量以及气度取胜，一进镜头就折损大半。
女人富贵耳朵面相
第四个缘故是身份想象变了。富贵面相背后站着的是一个农业社会的权力想象。地主老财，乡绅员外，账房掌柜，这些人要有威，要压得住场子，要让人一看就觉得这人稳，这人靠得住，这人手里有粮。敦厚、宽缓、不显锋芒，全是那个环境里的生存优势。可现在大家想象的富贵是什么，是资本新贵，是科技精英，是镜头前侃侃而谈的人。这些形象的关键词是精干、锐利、年轻、快。扎克伯格那种瘦削的窄脸，放在相书里要被批得一无是处，颧骨高而无肉，地阁尖削，两腮无肉，条条都是败笔，可他就是这个时代最有钱的那批人之一的样子。社会奖赏什么形象，大家就觉得什么形象顺眼，审美从来是跟着权力以及财富走的，只是走的方向换了。
再说回奶奶那句话，她当年讲富贵面相不好看，其实还有一层更市井的意思。她说一个人真富贵了，那脸就松了，就懒得计较了，眉头是舒展的，眼神是不设防的，嘴角还带点不在乎的松弛，这副长相搁在精明人堆里，就是好欺负的长相。你观察一下身边过得最舒服的那批人，确实很多人是那种圆圆软软、笑呵呵、没什么攻击性的脸。他们看着没什么本事，也没什么防备，可日子偏偏过得最稳。反倒是一些棱角分明、眼神凌厉、五官漂亮的脸，一看就精，一精就累，操心的事多。奶奶的意思大概是，富贵相是一张不用着急的脸，而不用着急的脸，往往就少了那种好看所需要的东西。好看需要一点紧张感，需要一点想要被看的心气，需要线条以及锋芒，这些都是紧出来的。全松下来了，脸是好脸，命也大概不坏，就是不抓眼了。
这话细想挺有意思。大家夸一个人好看，夸的其实是一种讨生活的姿态，是一种向上够的劲儿。而富贵相呈现的是一种已经够着了之后的懈怠。一个是过程的脸，一个是结果的脸。过程总是比结果好看的，就像爬山的背影比山顶的坐姿动人。老戏文里大富大贵的面相，讲究五岳朝拱，三停匀称，说到底是追求一种平衡感以及稳定感，这种脸求的不是惊艳，是耐看，是不出错，是让人放心把事情交给你。惊艳跟放心，在脸上往往是要打架的。让你惊艳的脸，多半带着锋芒以及不确定性，让你放心的脸，多半抹平了这些东西。
我后来还发现一个现象，可以算作这套说法的注脚。影视圈里演富贵人家、演掌权者、演老爷太太的角色，选角时导演经常要那种看着敦厚甚至看着有点钝的演员，越往高位演，脸越要收着锋芒。而演穷小子、演机灵鬼、演奋斗者的，反倒挑那些五官漂亮、线条锐利的脸。观众心里其实认这个，觉得一张精明的脸不配大富贵，觉得真正的富贵就该长得憨厚大气。可你再把镜头对准现实里真正的有钱人，会发现两类脸都有，甚至精瘦凌厉的更多。观众认的是想象中的富贵脸，而演员按想象长着一张富贵脸去演富贵，两头都是戏，都不是真的。
写到这我想起一件事。我家有个远房亲戚，年轻时穷，脸瘦得颧骨突出，两腮没肉，村里懂相的老人见了就摇头，说这是操劳命，克自己的薄相。后来他进城做买卖，起早贪黑熬了十几年，真挣下了一份家业，人胖了三十斤，脸圆了，鼻头厚了，双下巴也有了，走路慢了，说话也缓了。前年过年见着他，我猛地想起当年那位老先生的话，觉得特别荒诞。他不是先有富贵相再有富贵，他是把命熬进了脸里。脸上的肉，一部分是吃出来的，一部分是岁月以及安逸堆出来的。相书里那些富贵特征，与其说是富贵的预言，不如说是富贵的记号，是日子在脸上留下的收据。收据当然不好看，收据从来不负责好看，收据只负责证明你买过单。
所以富贵面相不好看这件事，拆到底就是这么几层。富贵相的特征跟衰老的特征高度重叠，这是生理账。富贵相是匮乏年代的稀缺信号，如今不稀缺了，这是经济账。富贵相靠体量以及气度，镜头偏疼线条，这是媒介账。社会奖赏的形象变了，敦厚让位给精干，这是时代账。而在这一切之上，还有一个最简单的道理，好看是需要用力的，富贵是不用用力的，一个绷着，一个松着，松着的脸赢在舒服，输在好看。奶奶当年一句随口的评价，把这好几本账都含在里面了。她说完这话，接着低头择她的菜，该干嘛干嘛去了，脸上一副松松的模样。